很想開悟的那個慾望會不會是障礙?
有個問題,很多修行的人都會碰到。如果我很想開悟,這個想本身會不會反而變成障礙呢?
拉瑪那尊者明確說過,想要認識真我的渴望是必要的。你心中生起尋求真我的渴望,這個事實本身就是恩典的顯現,是恩典在你心裡發動的那份向內的拉力。不要否定那個渴望,它是動力。
可是尊者同時點出了一個矛盾。從最究竟的層面來說,只要一個人還在渴望解脫,他就是認定自己現在是被束縛的。尊者說:「渴望解脫這個念頭的背後,藏著一個虛假的假設,就是我現在是不自由的。」
但事實是什麼呢?真我從來就是全然自由的,從來沒有受過任何束縛。所謂的束縛,完全是小我製造出來的幻覺。既然根本沒有真實的束縛,又哪裡來的解脫呢?
尊者說:解脫這個詞為什麼讓人去追求它?因為他相信有束縛。但事實是,沒有束縛,只有解脫。為什麼給它一個名字然後去尋找它?
你看,矛盾就在這裡。渴望是好的,是恩典,是動力。但如果你把「證悟」變成一個將來要「得到」的目標,這個目標本身就會變成障礙。
為什麼呢?因為「我要得到證悟」這個念頭裡面有兩個假設。第一,有一個「我」現在沒有證悟。第二,證悟是一個未來的事件。這兩個假設都是錯的。
尊者說:「凡是新獲得的事物,也必然會失去。不永恆的事物是不值得追求的。」如果證悟是你未來才能達到、現在還沒有的東西,那它就不可能是永恆的。我們真正要尋找的,是那個此時此地、永遠存在的真我。
你從來沒有失去過真我。證悟不是去「得到」一個全新的東西,是認出那個一直都在的。
那麼,渴望和執著的界線到底在哪裡呢?
這條界線就在於,這份渴望是引導心智轉向內在的入口,還是反過來強化了「我正在受束縛」的小我呢?
健康的渴望,像燃燒的樟腦,會引導注意力回到源頭,最後連渴望本身都一起消融。尊者用過一個很美的比喻,他說這就像燃燒的樟腦。樟腦在燃燒時,不只發出光芒,最後連自己都燒得乾乾淨淨,什麼灰燼都不留。心智就是樟腦,當它在真我中消融,沒有留下絲毫痕跡。
有問題的執著,是把「證悟」當成一個成就,像獎牌一樣要掛在小我的脖子上。你有沒有注意到一個諷刺呢?小我想要的那個「證悟」,其實就是它自己的消融。小我在修行的時候,它其實在尋求一個更好版本的自己,一個「已經證悟的我」。可是「已經證悟的我」裡面還是有一個「我」,那就是小我。所以小我永遠不可能透過自己的努力來消融自己。
那怎麼辦呢?
你做你能做的,然後把結果交給恩典。尊者說過:如果我們在能力所及的範圍內盡力修行,恩典將會為我們完成那些超越我們能力的事情。你的工作是持續地把注意力放在「我」上面。最後那一步,小我的消融,不是你做的,是恩典完成的。
其實那個慾望的本質,只是你自己真實本性中「自愛」的一種扭曲形式。尊者說,愛是我們的存在,而慾望是小我的升起。我們心裡有一份最原始的愛,它本來安安靜靜地在它自己的本性裡,完整的,不缺任何東西。可是當小我升起,開始往外看,這份愛就被投射出去,變成了對外在事物的慾望。尊者把那份往內回轉的渴望叫做「不二之愛」,因為它不是一個「我」在愛一個「外在的東西」,而是真我認出自己的渴望。你對真我的渴望,不過是那份愛轉向了正確的方向。
這份往內的渴望是一步一步成熟的。你回頭看,最初對靈性的渴望還很世俗。去拜拜、修行,主要是希望生活順一點、身體健康。這沒有不好,這是一個起點。慢慢地,心智成熟了,你看透了一些,知道世間的東西無論得到多少都填不滿。這時候開始渴望真理本身。到了這個轉變點,你不再向外求了,可是你還沒完全認出你真正在渴望的是什麼。你就懸在那裡,那份渴望非常真實,非常深。尊者說,這是最珍貴的時刻之一。你已經在門口了,只是還沒認出門在哪裡。
所以你不需要害怕那個渴望,也不需要壓抑它。你只需要讓它引導你往內走,而不是讓它變成一個成就清單上的目標。
現在來說最實際的問題。當你因為「很想開悟卻做不到」而焦慮、有得失心的時候,該怎麼辦呢?
尊者的指引非常直接。當「我怎麼還沒有證悟」的念頭浮現,不要去壓抑它,也不要順著那份挫折感自怨自艾。追問那個覺得困難的「我」是誰。當你把注意力從焦慮的內容轉向那個正在焦慮的人本身,你會發現,這個製造出「束縛與解脫」二元對立的虛假個體,根本找不到實體。
當那個追求者消融了,對證悟的追求和焦慮也就自然終止了。你不是在跟那個渴望搏鬥,也不是要壓制那個焦慮,而是直接去找那個正在渴望的人,發現它不存在。
另外有一條路。尊者說,如果參究自我這把劍一時砍不下去,還有徹底的臣服。臣服是放棄行為者的身分,把「我」和「我的」,連同對靈性境界的執著,一併交出去。有弟子向尊者要求解脫,尊者直接問他:「你放棄了你擁有的所有慾望,留下來的就只有解脫。為什麼還要向我要求呢?」
真正的臣服,是連「想要解脫」這個慾望本身,也一起放進臣服裡面。
修行的態度不是「我要得到證悟」,而是「我要認出我已經是的東西」。不是追求,是回歸。不是獲得,是揭開。
很多修行者走到後來,動機完全變了。一開始是因為想要得到什麼而修行,可是修行到了某個階段,發現自己修行純粹是因為,安住在「我在」本身就是快樂。那份安靜本身就是目的。不再追求終點,因為每一個當下都已經是了。
這就是尊者所說的,從「追求」到「安住」的轉變。追求是累的,安住是輕鬆的。
帶著你的渴望繼續走。帶著你的焦慮也好,帶著你所有的不完美也好。你不需要先修好自己才能開始。那個渴望本身,就是你已經在路上的證明。